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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殿銁《楹联闲话》及其国学意义 王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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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1-12 11:48:30 【眼遇】客户端 | 显示全部楼层

黄殿銁《楹联闲话》及其国学意义



一、缘起

1999年12月22日,李文郑先生从郎焕文先生主编的《历代中州名人存书版本录》(中州古籍出版社1999年10月第1版)中了解到有《楹联闲话》抄本一册,现存新乡市图书馆,作者为清代河南商城人黄殿銁。从那时起,李文郑先生一直关注这本书。先后托老家在新乡的同学、省文化厅一位处长、省图书馆两位同志等,但未能如愿。

2015年春,筹备河南省楹联学会“五代会”时,从网络结识我。

是否和新乡市图书馆有联系?可否用这层关系帮我找一本书?

我先后三次去新乡,因图书馆规定不准全部复印,我便用相机把资料拍照。在2016年元旦之前,我将全部照片发给了李文郑先生。他喜出望外!从元旦上午,用了整整6天时间逐页逐行逐字抄录。



二、关于作者

《历代中州名人存书版本录》记载黄殿銁“生卒年不详”。

根据书前序言“别传”的记载,了解到黄殿銁字陶庵,自号褦襶秀才。“幼为乳媪误拗其颈,几折,治愈,头遂偏,故俗号‘黄偏头’。少聪慧,工诗、古文词,尤长于对联、诗钟、灯谜及游戏文字(诗钟:中国古代汉族文人的一种限时吟诗文字游戏,约出现在嘉庆、道光年间的福建八闽地区。诗钟限一炷香功夫吟成一联或多联,香尽鸣钟,所以称“诗钟”。诗钟吟成,再作为核心联句各补缀成一首律诗,游戏结束。诗钟多半限定内容、文字和种格,比如诗钟分咏,限“来、去”,即上联必须有“来”,对下联的“去”字。诗钟比一般对联要求格律更工整,内容更含蓄,甚至类似谜语才好。属于工对范畴,是七言对联中的一种。诗钟源于诗,其平仄以律诗的格律为标准,一般使用两种正格格律:一是平平仄仄平平仄;仄仄平平仄仄平。二是仄仄平平平仄仄;平平仄仄仄平平)。某督学关防不严,公作联戏之,为学使侦之,借事褫其衿。公遂溯江南游,历浙、粤、杭、沪,与傅兰雅、杨格非辈研究声光电化诸学”。

傅兰雅1839—1928年,英国人。圣公会教徒,翻译家。大学毕业后,于清咸丰十一年(1861年)到香港,就任圣保罗书院院长。两年后受聘任北京同文馆英语教习,清同治四年(1865年)转任上海英华学堂校长,并主编字林洋行的中文报纸《上海新报》。同治七年(1868年),受雇任上海江南制造局翻译馆译员,翻译科学技术书籍,达28年。清光绪二年(1876年)创办格致书院,自费创刊科学杂志《格致汇编》。光绪三年(1877年)被举为上海益智书会总编辑,从事科学普及工作。光绪二十二年(1896年),去美国担任加利福尼亚大学东方文学语言教授。清政府曾授予三品官衔和勋章。

傅兰雅于清同治四年(1865年)至光绪二十二年(1896年)之间的近30年在上海。

杨格非1831—1912年,英国来华传教士之一,中国华中地区基督教事业的开创者。他生于一个基督教家庭,家境比较贫穷,16岁开始在教堂里讲道,1850年自学考入大学,后来学习神学,1855年成为牧师,同年来到中国学习中文并传教。咸丰十一年(1861年)后,西方国家获得在中国内地建立教堂的权利,杨格非来到华中地区的汉口。以后,他又到四川、陕西、湖南等省传教。在中国达50年。

    《商城县志》记载,黄殿銁为清同治年间附生(附生,古代科举名词,为明清时附学生的简称,始于明代。在廪膳、增广生定额之外所取的府州县学生员,因附于廪膳、增广生之后,故称为附学生员,简称附生。清代相沿。)黄殿銁于清同治六年(1867年)到省城开封赴秋闱,行走到息县,因患眼睛疾病回家;同治九年(1870年)庚午科,荐而未售;同治十二年(1873年)癸酉科,试卷被灯火烧毁,未完成考试;清光绪元年(1875年)乙亥科,因侍候祖母疾病,未赴试。黄殿銁仕途失意正如许多古人、文人一样,科考不利、仕途多舛,简居寒酸,继而转向其他方向发展,不忘社会责任,另辟蹊径,著述不辍,记录世态炎凉、民间故事、百姓心声,给社会留下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,与正史相参证辉映,实可敬佩。

    黄殿銁与傅兰雅、杨格非的交往应在同治十二年(1873年)之后。

    《别传》说戊戌变法时(光绪二十四年,即1898年),“公之殁已数十年”。从《萄馣对联》末尾的一段话中,可透露些许信息:“庚辰花朝萄馣记。”一个“庚辰”在嘉庆二十五年,即1820年。一个“庚辰”是清光绪六年,即1880年,应该是他晚年整理此书的时间,他去世大约在1880年之后几年内。



三、正文概况

古籍版本大致分刻本、写本和其他版本。写本包括稿本、抄本两个系统。《楹联闲话》属于稿本里的手稿本(为作者写定的稿本),线装,无标点,尺寸约21×15cm。牛皮纸质封面右侧居上有题名“楹联闲话”四个繁体小楷,字形方正。全书用工笔小楷抄写。序言10行,半页,当为后人所加,介绍了本书编著者黄殿銁的生平事迹,《楹联闲话》正文宣纸(已发黄),天头约3cm,地脚约1.5cm,半页8行20字,共52页。总计约1万字。

正文依次为:

萄馣对联,收录作者本人的对联作品44副。

静圃公对联,收录1副。静圃公,为作者黄殿銁曾叔祖黄试万,曾任洛阳训导。

枫亭公对联,收录2副。枫亭公,是作者黄殿銁族祖黄思宸,曾以郎中出使西藏。

新甫公对联,收录34副。新甫公,是黄殿銁从叔黄铭先,道光乙未(1835年)进士,丁酉(1837年)以检讨典试山西,改御史,署礼兵科掌印给事中,历任岳州、长沙、夔州府。

小沈兄联,收录5副。小沈兄,名殿荃。

杂录对联,收录联话32则。



四、关于对联

    综观《楹联闲话》中的对联,不论黄殿銁本人的作品,还是其亲属的作品,与我们现在看到的清代著名楹联家的作品相比,可以说并不逊色。如《萄馣对联》中的邵康节祠联(字尧夫,谥康节,范阳人迁居共城,著《皇极经世》《伊川击壤集》):

在濂洛关闽前,先有苏门一老;

于诗书易礼后,特留皇极遗编。

写邵雍在洛阳的祠堂联。评价切当,要言不繁。

其集句对联同样十分精彩。如集《诗经》贺兄弟的婚联:

兄弟孔怀,思乐泮水;

琴瑟在御,宴尔新婚。



薄采其芹,兄弟求矣;

亲迎于渭,钟鼓乐之。



宜其家人,琴瑟在御;

思乐泮水,兄弟具来。

黄殿銁《楹联闲话》中对联作品的特色,最为突出的当是其实用性。据统计,他本人的44副对联,挽联(包括代人所写)14副,约占总数的32%;贺联(包括代人所写)7副,约占总数的16%;寿联、婚联和厨房用联各5副,约分别占总数的11%;其余分别为灶神对联(本有“数十”副,收录4副)、祠堂用联(3副)、道场用联(本有“数十”副,收录2副)、盂兰会用联(2副)、赠联和寿联(各1副)。而新甫公(黄铭先)的34副对联作品,竟有32副是挽联(包括代人所写),约占总数的94%;其余两副是寿联,约占总数的6%。几乎全是为了日常生活的需要而撰写对联的。突出反映了对联是一种实用性很强的文学艺术形式,也印证了对联的民俗性、文学性、艺术性、实用性特质。



五、浅析

梁章钜是清朝文学家,字闳中,一字茝林,号茝邻,晚年号退庵,福建长乐人。梁章钜能够写出《楹联丛话》、《楹联续话》、《楹联三话》、《巧对录》等流芳百世,为中国楹联文化历史的一个高峰、创举。首先是时代造就的,楹联由明至清,日益兴盛,形式与内容逐步完备,必然产生集大成式、开拓创新型的大家,二是因为家学渊源、授业名师、交历天下等因素。梁章钜生长于“书香世业”之家,聪明好学,仕途顺风顺水,曾官任礼部主事、荆州知府、广西和江苏以及两江总督等,这些都是黄殿銁所无法相比的。但是,黄殿銁在脖颈受残、仕途被阻断身心遭受双重打击下,不失对生活的信心,逆境中不断跋涉、学习、追求。《楹联闲话》中收录的对联作品,联风正,为我们研究清末历史、百姓生活打开了一扇窗口,留下了第一手资料。

黄殿銁在书中四次提到《楹联丛话》,表明他不仅见到了梁章钜的这部著作,并且认真阅读了。所以,他创作《楹联闲话》时,有考证,有评论,要言不繁,切中肯綮,有意或无意仿照梁章钜的笔法。

《楹联闲话》中提到的《陶庵梦忆》一书,是明朝散文家、文学家、史学家张岱的散文集。1597—1684年,号陶庵、天孙,别号蝶庵居士,晚号六休居士,山阴人。

《陶庵梦忆》八卷,成书于甲申明亡(1644年)之后,乾隆四十年(1794年)才出版。写明代江浙地区山水风景、戏曲娱乐、风俗人情和作者经历过的杂事、种种世相。明末,随着江山易主,张岱的前途化为泡影,失落之中,张岱避居剡溪山,谈到年轻过往称是梦境,著书十余种,多以“梦”名称之。张岱认为,“人无癖不可与交,以其无深情也;人无疵不可与交,以其无真气也。”每个人有了兴趣爱好,便会投入较多的精力和心思,甚至痴迷;有瑕疵才是本我、没有伪装,不必背负身体和心理重压。黄殿銁爱读张岱的作品,受此影响不小,张岱号陶庵,黄殿銁将自己的字定为陶菴(萄馣)。

《楹联闲话》一书提到,湖北地方喜欢演唱目莲戏(戏曲中以目连救母为题材的剧目的统称,又称目连戏)。明朝散文家、文学家、史学家张岱在他的《陶菴梦忆》中提及此戏,说明在明朝时已有目莲戏,载有对联:

装神扮鬼,愚蠢的心下惊慌,怕当真也是如此;

成佛作祖,聪明人眼底忽略,临了时还带怎生。



果证幽明,看善善恶恶随影答响,到底来那个能逃;

道通昼夜,任生生死死换姓移名,下场去此人还在。

这两副对联重内容多于重形式,值得细细品味、思量。

第二副对联基本符合宽对要求,却以仄声住尾,比较罕见。此联与中国楹联学会2008年10月1日起施行的《联律通则》第一章 基本规则“第五条平仄对立。上联收于仄声,下联收于平声。”第二章传统对格“第十条 避忌问题。(1)忌合掌。(2)忌不规则重字(3)仄收句尽量避免尾三仄;平收句忌尾三平。”相违背。我们现在认为肯定行不通、也不提倡。但是,在明代,存在就有它的道理,我们不必以现在制订的《联律通则》去规矩过去的古人。我们可摒弃其联律形式的不足,汲取其思想内容的精华,尽力做到内容、形式具精巧。作者撰写此联,想必是凡俗中见风流、别有意趣心机在里头。人间的戏讲述阴间的事,阴间的事启示阳间的人,戏如人生,人生如梦,阴阴阳阳,阴阳轮转,相辅相成。正如本人所题焦作市云台山风景区逸玉亭(百家岩景点至万善寺之间、莺歌谷附近步道北边)楹联之一:“天地有无官民是非炎凉青黄生熟情仇厚薄来往;远近多少人鬼高低上下黑白冷暖爱恨香臭死生。横额:一二二一”生死,善恶,共生共存,平平仄仄,平仄仄平,是是非非,谁能说得清对错呢?

《黄帝阴符经》里有几句颂:自然道静物生全,阴错阳差便属偏。会得阴阳颠倒用,修之返老作神仙。这几句对我们理解这副对联会有一些帮助和启示。

此二联梁章钜所著《楹联丛话》中未收录,也许是认为它不规范。《中国对联集成·河南卷》记载,商城县黄氏书斋对联:“曾记当年书读我;方知今日墨磨人。”可见黄氏、黄家人的学风还是比较浓厚的。

现在所知道的,河南有名的联家以及著作有明代吕坤(1536—1618年)《去伪斋文集》中的“联句”;王铎(1592—1652年)《拟山园集》中的“对”;清末袁保龄(1841—1889年)的《阁学公联语录存》;刘曾騄的《梦园联语》十三卷;刘遵海的《有深致轩联语剩稿》一卷等。

自上世纪80年代初始,李文郑先生在搜集整理河南对联的过程中,仅发现了一种河南人的对联古籍(附录于其它书中的不计),即灵宝县马凌仙(1898—1951年)的《凌仙对联集》,后收入《中国对联集成·河南卷》(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1月版)。随后发现见到的就是黄殿銁的《楹联闲话》。

“言为心声,字如其人”,“字为言,文成章”,《楹联闲话》字体工整秀丽,书写规矩、细致、认真,颇显书法功力,笔势生动、流利、自然,不显呆板,正好与当下不少求大、求奇、“下决心不让人看清看明”的书者风格相反;从书法中可以体现出作者的个性、气质、修养、世界观,可以想见当时文人谨慎、规矩的生存状态。“书者,心之迹也。”一页页文字汇成一副副妙联、构成一篇篇章法,我们可以体会作者的生活及处境、喜怒哀乐,发现作者的才华横溢,领略对联带给我们的美的享受,感悟生命的道理——“端端正正写字,老老实实做人”。仔细品读古人(黄殿銁)流传下来的稿本或其它古籍,发现它不仅给我们传递了当时的文化信息,而且也具体向我们展示了当时人们对汉字、书法、联语的理解和认识状况。《楹联闲话》是黄殿銁在后半生中知识积淀形成的结果,是他费心神、洒血汗,挑灯、拥炉、呵冻所凝聚的结果。当时没有付梓出版,也许不甚起眼。但在今天,我们应当感叹他的命途、作为,继而反思我们自己的命途、作为。

中国汉民族文化在与其它民族文化的交流、融合中丰富和充实了中国的传统文化,却没有使中国文化改变其基本特质,相反却正是本民族的文化改造并融合了其它文化,书法、对联的形式、内容变化正是如此。对联与诗词歌赋相关,相对更精炼些,它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,宠辱不惊,存在于百姓生活之中。对联与书法堪称中国独特传统文化的“双璧”,黄殿銁《楹联闲话》以书法、对联两种中国独特的文化内容形式反映晚清时期的生活片段,是使中国传统文化千百年传承不断的一份力量。

我们说,要大力继承和弘扬优秀传统文化。不应该只是一句空话。继承,要有所本,才有可能发出“枝、芽”。我们祖先留下来的珍贵的楹联资料,就是这“根”,是重要的文化遗产。

   《楹联闲话》不仅是河南省重要的楹联古籍,在中国楹联史上也应有一席之地。期待着大家共同努力,挖掘出更丰富的古代楹联资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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